京畿靠近房山的地区有几座山,这些山头原本都是荒山。
在苏泽刚穿越的时候,京师的环境是很差的。
那个时候煤矿产业还不发达,也没有铁路运输,京师虽然有石炭厂出售煤炭,但是普通百姓用不起。
百姓为了过冬御寒,就要伐薪烧炭,京师周围的山林几乎都被砍伐殆尽。
而普通百姓要木柴,京师的皇帝和达官贵人也需要木炭。
为了保证北京皇宫及各衙门所需的巨额柴炭,官方选择了林木较多的太行山北段,于宣德四年设立了易州柴炭厂,当时称“山厂”,派专人管理柴炭的采烧。
山厂衙门最初设在保定府易州,柴炭也多在易州沙谷等山厂开采,但自宣德五年起,至正统十四年,“取用已久,材木既尽”。
于是在景泰元年初,移厂到真定府平山、灵寿等处采烧。
后来考虑路途遥远,怕影响京师供应,到天顺元年,再次把山厂移回易州城西北二里的地方。
山厂隶属于工部,工部在山厂建有部堂,设督理侍郎一员总管其事。
在山厂劳动的人役称为砍柴夫。
这些砍柴夫多达万人,也是京畿地区沉重的徭役负担。
更可怕的,过度砍伐,摧毁了京师以北地区的山林屏障,这给京师的城防造成了巨大的压力。
土木堡之后,一直到嘉靖年间,北方就没安宁过,没有了树木的秃山根本没办法驻军,一旦北方游牧民族撕开口子进入长城内,就可以长驱直入京师。
这些,都随着煤炭的普及逐渐消失了。
煤矿产业发展以后,加上铁路运输的成本优势,将普通煤炭的价格降到了极低的地步,京师普通百姓都买得起煤炭取暖。
而煤矿工业的进步,也生产出更高端的无烟煤,这种煤炭可以媲美高档木炭,还可以工业化制造。
隆庆末年,高拱就上奏隆庆皇帝,除了专门的典礼外,宫内都不再使用木炭,而是使用煤炭采暖。
当然,煤炭的普及,也和新式建筑有关。
京师的新建筑,都会砌暖墙,暖墙将煤炭的燃烧隔绝在屋外,就不会出现炭毒中毒的情况。
宫中的建筑也改造成暖阁和地暖,采暖效果大大提高。
这些,又和耐火砖工业和水泥工业发展有关,更方便更耐烧坚固的建材,让新建筑的成本和建造难度都迅速降低。
这些就是技术进步,带来的环境改善。
京师冬季的雾霾没有解决,但是在不采暖的季节,京师周围的山林逐渐开始出现绿色。
六月旬休,黔国公沐昌祚,带着家人前往城外的山庄视察。
沐昌祚和弟弟沐昌佑,两人骑着马,领着一众家族子弟,来到了几个山头前。
黔国公一府是刚刚从云南迁回京师的,原本在云南前线,黔国公家族子弟都要求会骑马,到了京师之后昌祚也立下家规,要求家族子弟不能松懈马术武艺。
除非是朝廷的大典,黔国公本人出行都是骑马的。
而弟弟沐昌佑是总参谋部的武官,平日里更是经常骑马。
沐昌祚停下马,指着山头说道:“昌佑啊,这就是陛下赏赐的山林。
沐昌祚说道:“京畿的土地,这些年已陆续赐给了不少勋贵。我们黔国公府初回京师,按例是该赐田的。”
沐昌佑问道:“兄长为何主动要山林?这荒山秃岭的,如何能与良田相比?”
沐昌祚说道:“你只看到眼前。良田虽好,但京畿的好田早被占尽了,剩下的多是零散贫瘠之地。即便赐下,打理起来也费劲,收益有限。”
沐昌佑说道:“那这山林又有何用?总不能砍了卖柴吧?如今京师都用煤,木柴价贱。
沐昌祚说道:“不是砍柴。你仔细看这些山,虽荒秃,但土层尚存,山势也缓。前些年百姓伐木为薪,才成了这样。如今煤炭普及,没人再费力气上山砍柴了。”
沐昌佑说道:“不砍柴,还能做什么?”
沐昌祚说道:“种树。”
沐昌佑一愣:“种树?”
沐昌祚点头:“对。种果树,种用材木。枣、栗、核桃这些,北地也能长,三五年就能挂果。松、柏长得慢些,但二三十年后也是好木材。”
沐昌佑说道:“这投入可不小,而且见效慢。”
沐昌佑是总参谋部的新晋之星,但是他也清楚,自己的根基还是家族。
兄长目光长远,识进退懂得经营,但是毕竟京师不比云南,权贵云集,而且开销也要比云南大得多。
而朝廷的恩赏又是有数的,他也担心家族的财务情况。
沐昌祚解释说道:“民以食为天。如今京师百姓日子好了,不单要吃饱,还要吃好。云南果子是没办法运到京师的。若在京郊种出好果子,肯定是不愁卖。”
两人骑马来到一片缓坡。
坡上已栽了不少树苗,行列整齐。
沐昌佑认出枣树、梨树,又见几排树苗叶子不同。
沐昌佑问道:“兄长,这些是什么树?叶子不像枣,也不像梨。”
沐昌祚说道:
“这叫苹果树。外洋传来的种,苏尚书在登州试种过一些。我在他府上尝过,脆甜多汁,且耐存放,经得起运输。”
沐昌佑下马,走近细看。树苗不高,枝叶稀疏。
沐昌佑问道:“外洋来的?能服京师水土?”
沐昌祚说道:“登州能种,京师应当也能。我请教过武清侯,说选对品种,冬日做好防寒,可以试试。”
沐昌佑说道:“苏尚书推广的?为何只在登州种了些,没见京师附近有种?”
沐昌祚说道:“苏尚书事务繁多,推广新作物,非一日之功。他在登州试种,是因登州有港口,外洋树种容易引进。再者,登州气候比京师暖些,试种风险小。”
他顿了顿说道:“我尝过那苹果,觉得是好东西。比起梨子,更脆,比起枣子,汁水多。且能存放数月不坏,若种成了,运到南方也能卖。”
沐昌佑点头:“若真如兄长所说,确是桩好买卖。但试种风险不小,万一不成,这山头就白费了。”
沐昌祚说道:“所以只先圈一座山试种。其余山头,还是种本地稳妥的枣、栗、核桃、苹果若能成,再扩种不迟。”
沐昌佑问道:“树苗从何而来?”
沐昌祚说道:“从登州买的。托了关系,才买到两百株。”
沐昌佑说道:“两百株不算多。但若全死了,也是不小的损失。”
沐昌祚笑着说道:“做买卖哪有只赚不赔的。两百株苗,加上人工、肥水,投进去的银元,府上还担得起。”
他指着山坡说道:“你看这地势,朝阳,背风。山脚挖了沟,雨季能排水,旱季能从山下溪流引水上来。土也让人翻过,掺了粪肥。”
沐昌佑仔细看了沟渠和土质,点头说道:
“没想到来京师不到一年,兄长也成了农学大家了。”
沐昌祚说道:
“在云南的时候,时刻都要紧绷着,我这个黔国公日夜都睡不安寝。”
“昌佑,兄长和你不同,我从小就不擅长文韬武略,但是为了家族还要硬着头皮去学。”
“来了京师,脑子里的弦松了下来,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。”
“也是李会长拉着我去实学会旁听,所以为兄才向陛下讨要了山林种树。”
“不光种树。树下空地我让人种了豆子。豆子能肥地,秋天收了还能贴补些花费。等树大了,树下还能养些鸡。”
沐昌佑笑道:“兄长这是要把每一分地都用上。”
沐昌祚说道:“地不欺人。你用心待它,它才给你回报。”
两人沿坡向上走。沐昌祚说道:“种苹果,还有个好处。”
沐昌佑问道:“什么好处?”
沐昌祚说道:“这东西稀罕。如今京师市面上见的,都是登州运来的,量少价高。咱们若种成了,就是独一份。勋贵人家,逢年过节送礼,新鲜果子总是好的。苹果样子红润,名字也吉利,平安之果讨口彩。”
沐昌佑说道:“兄长连这个都想到了。”
沐昌祚说道:“不想不行。黔国公府刚回京师,那么多双眼睛看着。咱们得有个正经营生,不能光靠朝廷赏赐和云南那点老底子。”
他停下脚步看向远处京城轮廓:“种地务农,是本分。陛下鼓励农桑,咱们做这个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等果子成了,给宫里进献些,也是心意。”
沐昌佑点头:“还是兄长思虑长远。”
沐昌祚说道:“黔国公府一大家子人,为了子孙计。”
“当然,还要看这苹果争不争气。武清侯说,种果树头三年是关键。要防冻要防虫,修剪也有讲究。
他喊来负责照管果园的老圃。
老圃姓赵,西山人,侍弄果树几十年。
沐昌祚问道:“赵老,这些苹果苗,眼下看着如何?”
赵老圃说道:
“回国公爷,苗子精神,扎根也稳。只是今年冬天头一遭过冬,得小心护着。小老儿打算入冬前,每棵苗根部培厚土,树干用草席裹上。再搭些矮棚,挡挡北风。”
沐昌祚说道:“该用的料,该雇的人,你只管开口。务必让这些苗活过冬天。”
赵老圃应下:“国公爷放心,小老儿定当尽心。
沐昌祚又对沐昌佑说道:“这位赵老,是西山有名的果把式。我三请四请,才答应来帮忙。”
沐昌佑拱手:“有劳赵老。”
赵老圃连称不敢。
沐昌祚说道:“赵老,你给二爷说说,这种苹果,最要紧的是什么?”
赵老圃说道:“回国公爷、二爷,苹果树最怕两样:一是冻,二是虫。防冻,靠的是裹草培土。防虫,就得勤快,时时看着,见了虫卵就得除。再就是修剪,枝条不能太密,太密了不结果,还容易生病。”
沐昌佑问道:“结果要等几年?”
赵老圃说道:“快的话,三年能见零星果子。要丰产,得五六年。头几年主要是长树,把根扎牢,枝干长壮。’
沐昌祚说道:“不急。五年黔国公府还是等得起。”
他又问赵老圃:“山下那些枣树、梨树,长得如何?”
赵老圃说道:“枣树好活,今年春栽的,已经冒新枝了。梨树稍娇气些,但咱们选的品种耐寒问题不大。核桃种在山坳里,避风,长得慢些但扎实。”
沐昌祚点头:“按你的法子来。该施肥施肥,该浇水浇水。银元的事,不用省。”
赵老圃说道:“有国公爷这话,小老儿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沐昌祚昌佑说道:“走,去那边看看。”
两人骑马来到另一座山头。这里已建起几排屋舍,白墙灰瓦,整齐干净。
沐昌佑问道:“这是给雇工住的?”
沐昌祚说道:“一部分是。另一部分,我打算修整好了,租给城里人消夏。”
他指着屋舍说道:
“你看这地势,比城里凉爽,视野也好。京师富户,夏日愿出城寻个清凉处住上一两月。”
“屋子不用奢华,干净敞亮就行。租出去,是一笔稳定进项,能贴补种树的耗费。”
沐昌佑说道:“这主意好。京郊别业,向来紧俏。听说那三王剧院边上,建造了大片别业,上至公卿下至普通百姓,休假日都会出城度假。”
沐昌祚说道:“已经有人打听过了。等明年夏天,这几排屋子就能用。到时候再雇几个厨子、杂役,包一日三餐,租金还能往上提提。”
沐昌佑笑道:“兄长这是要把整座山都盘活啊。”
沐昌祚说道:“光种树,回本太慢。搭配着来,以短养长。等果子成了,游人来摘果,也是一趣。到时候,这几座山就不是荒山,是能生钱的金山了。”
沐昌祚叹道:
“也是赶上了圣天子在朝,贤臣满朝,为兄才敢种果树。”
沐昌佑明白兄长的意思,自古以来,种植果树都是见效最慢的产业。
沐家敢投入,就是看到朝局的稳定,才愿意投入这种四五年才有产出的产业。